70 篇博文 含有标签「杂想」

「AI 让智力成为了廉价品」——这是一句现在很流行的话。前几次工业革命让人的体力劳动成了廉价品，后几次工业革命又要让人的智力变得一无是处，现在的 AI 焦虑大概就是这个逻辑。

那么顺着这种逻辑说，如果 AI 真的让智力成为了廉价品，还有没有什么不是廉价的呢？

如果万事都变成廉价品，那么共产主义就实现了。好吃懒做的人类靠着太阳光转成电能再转成 Token，就可以躺着享受熵减的红利……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人类这种寄生蛀虫肯定会被真正实现熵减功能的 AI 淘汰掉。所以我不愿意相信「万物都是廉价的」这种说法，也就促使我试图找出会变得越来越贵重的东西。

体力劳动​

初中学历的人都知道「物质不灭」定律，也就是说，靠我们的体力劳动，我们其实创造不出任何东西，也毁灭不了任何东西。人类劳作的本质，是「分离」和「重组」——这就是最近老生常谈的「熵减」活动。人的体力劳动，就是照着人的需求，把环境中高熵的事物变成低熵的事物。任何劳作的本质，和「老奶奶坐在凳子上拣菜（把好的和坏的区分开）」是同一个原理。

这里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有事物。一个体力无限，还拥有先进工具的人，如果是漂浮在外太空，那么他也永远无法生产出任何价值，因为周围没东西可以让他来「分离」和「重组」。

第一次工业革命，让人的体力劳动大大贬值。机器拥有巨大的「体力」，于是生产原料就成了生产环节中的瓶颈。

智力劳动​

很明显，「智力」与体力是完全对应的概念，也只是一种能力，要有产出的话还必须要有处理的对象——那就是「信息」。

信息被加工过之后，就会失去其价值。新闻爆出来之后，股市就会立刻消化这个信息。虽然报纸还在那里，信息的价值已经不在了。

我们很容易忘记信息的珍贵。如果我们能提前十五分钟知道美国放弃轰炸伊朗的话，就能挣好几个亿。¹早期的互联网的确造就了信息大爆炸，世界各地的信息可以以毫秒级的延迟传互相传输。那时信息产生和传播的速度远超我们的处理能力。现在 AI 突然让情报处理能力得到了飞跃，但问题是，信息的宿命会是如何？生成式 AI 边吃边拉的特点，让流通在外的独立信息变得极度稀缺，信噪比大降。虽然巧妇有了全自动多功能智能 AI 电饭煲，但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米，一大半都混着有毒的杂质，生产力就一定会单调递增吗？

信息的来源​

那么具有生产价值的「原料信息」是从哪里来的呢？其实回过头去对比一下「体力劳动」这个范畴就能找到线索。

「体力劳动」对应物理世界的范畴，原料的开发就是第一产业——农矿业。也就是说，我们只是等待太阳光被叶绿素转化后成自然界的能量，我们再去采集。但是信息的来源不太一样，毕竟自然界没有什么可供采集的信息（例如，「天气」作为自然界的随机性虽然很重要，但 Google 绝对不可能靠做天气预测来挣大钱）。于是，仔细想想的话，信息的来源就是「我们」——「人」！

人的思想变幻莫测，尤其是「温饱」之后的「淫欲」千奇百怪。我完全无法想象 Labubu、球鞋、NFT 这些东西居然在人类社会里有这么大的需求！这些需求都是极其「随机」的，而越是随机不可预测的东西，蕴含的信息量也就越大。

这就是「信息产业」的本质逻辑——在温饱问题被解决的社会里，人会产生各种无法预测的随机性（也就是信息）。把这些信息收集起来，用「智力」进行处理之后，就能产生对整个系统有「熵减」价值的贡献了。这就和农作物水分肥料吸到足了以后就开始结果实是一模一样的机理。

当智力成为廉价品​

其实所有的思维要素都已经被列出来了。当智力成为廉价品之后，社会会是什么光景？

我在美国的健身房里遇见过无数的肌肉猛男，但是他们的工作几乎没有和体力相关的。智力成为廉价品之后也是一样——特别聪明的人，可能就跟身材特别好的人一样，还是会招人羡慕，但是智力已经跟求职的能力完全不挂钩了，反而更可能是成为倒贴钱的娱乐项目。

那么，人的体力和脑力都被废了，难道还有剩什么吗？我认为这里就是困住大多数人的误区——人的能力，不是「体力」和「脑力」这么二元分割的。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能力是可以赚大钱，但并不一定要求人很强壮或者很聪明的呢？

有啊！我至少能想到两种：

1. 情感能力：能共情，有魅力，有领导才能，会察言观色……这样的人并不一定是最聪明的、懂的最多的，但是有许多人就能在团队中发挥巨大的作用。
2. 担责能力：有魄力，能抗风险，有原则，能作道德判断……这样的人也不一定是聪明的，甚至需要有一股「楞劲儿」。无论是在投资，还是在政治、法律等领域里都能有卓越的贡献。

总之，AI 能替代的，并不是「体力劳动之外的一切劳动」。当智力被 AI 大量替换之后，智力仍然会像健硕的体魄一样被人类所追求，而工作岗位则会继续向着正交的方向继续生长出去。

也不要忘了另一面：人类仍将继续担任「信息庄稼」的韭菜角色，被智力来收割。但是我预期这种收割会变得越发精准，而一切泛泛收集数据的手法都会失效，因为像互联网这样的公共领域将被 AI 污染得体无完肤。关于这一点，我想从我很早写的一篇名为《信任危机》的文章最后直接复制两点过来：

• 把隐私看作是自己重要的资产——哪怕到了某一天你不得不出卖自己的隐私，屯到最后一定能卖最高的价格；
• 学会享受周围人的不待见——「你太落伍了」「你太极端了」……这些决定是我深思熟虑过的，我完全不需要这些便利；我宁愿在镰刀割来的时候，稍稍辛苦一下我微微弯曲的膝盖。

Footnotes​

1. 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world/americas/us-politics/trump-iran-oil-insider-trading-war-b2945169.html ↩

人的主要感官主要有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¹。

让我失去任何一种感官好像都非常可怕：

• 没有视觉，别的不说，现在的工作肯定就没了
• 没有听觉，人与人交流会变得很困难，也享受不了音乐
• 没有触觉，这是什么感受？沙加的天舞宝轮吗？
• 没有味觉，估计三天就会被逼疯！
• 没有嗅觉……

没有嗅觉是什么感觉？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嗅觉的感觉真的很棒！

疫情第二年，我们全家打完了疫苗，就屁颠屁颠地去 Disney World 玩。果不其然，回到家后我中了 Delta 毒株。

我的症状超级轻微，就是流清水鼻涕。两三天后鼻涕就不流了，感冒症状消失了。我隐隐觉得有感冒症状的这几天，世界似乎异常清净。后来不经意间拿个醋瓶子闻一下，发现只有淡淡的消毒酒精味——原来我是丢了嗅觉！

于是，我主动干起了家里的臭活——刷马桶、通下水道、刮鱼鳞……而且做这些家务的时候，我内心居然充满了喜悦！闻不到杂七杂八的不适气味，幸福感真的会油然而生。

这就让我不禁思考，为什么嗅觉那么偏负面？其实，其他的感官也有很负面的刺激，比如恐怖场景（视觉）、抓玻璃噪音（听觉）、痛感、苦涩，但是它们美的那边好像更占上风。我会留恋美丽的风景、悦耳的音乐、惊艳的美食，但很少会怀念「难忘的香味」，就算有好的嗅觉体验，我好像也记不住。可见从审美上来说，嗅觉是「丑远胜于美」，似乎它存在的主要目的，就是告诉我们「这饭馊了，别吃！」「这里有生物拉过屎，危险！」

为什么嗅觉的审美价值相比这么低呢？²是因为嗅觉提供的信息量太低，难以传递任何思想？空气分子的分布过于随机、难以控制？还是说，我们其实还没有研究出嗅觉艺术的正确打开方式？

而且目前嗅觉没有任何记录方式，但是大家似乎完全不在乎。虽说触觉也无法记录，但是因为触觉非常主观，只有感受者个人才能体验。但电梯里有一个人闻到屁，应该就是一个可以记录和回放的客观事实了吧。

总之，在丢失嗅觉的那两周里，我作了很多关于嗅觉的无用思考，最后我的嗅觉不幸恢复了。

Footnotes​

1. 其实现代心理学界认为能称得上感官的还有很多，比如「时间感」也是一种。 ↩

2. 香水师肯定是要抗议了。 ↩

• 纯人工手写文 ↔️ 纯人眼识别，纯人脑处理
• 主要思想来自于人，AI 加工处理成文章 ↔️ AI 阅读后提炼思想，人脑阅读提炼过的思想
• 人给一个大概的话题，AI 负责扩写成文章 ↔️ AI 负责阅读，如有用可总结成 Skill 备用
• 让 AI 随便生成无用文章 ↔️ 推荐给无良 AI 供应商爬取，作为它们的学习资料（自己随地拉的屎，自己负责吃掉）

不止是作者在用爱付出，读者也在消耗他们的生命来阅读。所以，「努力」本身就应当是对等的。请清晰地标注文章中的 AI 含量，否则博客圈也会像任何柠檬市场一样走向崩坏。

金鱼脑袋只能记住 6 秒钟的事情。¹

不过我觉得人脑好像也差不多——如果是吃喝玩乐的事情，好像还是记得比较长的。但是如果是灵光一闪的胡思乱想哲学巧思，稍微被其他的话题打岔一下，有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如果努力回想触发这个念头的场景，再用自己的逻辑链重新推导一遍，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回来。但是不少时候，这个念头就消失在脑缸里。

所以，无论多么显然的话题、显然的逻辑、显然的结论，我都要抓起身边的设备赶紧记下来。否则 6 秒钟以后就有可能忘掉了。但是那不重要。

我想，这还是跟信息的维度有关。吃喝玩乐的事情，是用全人的观感去体验的。如果让我回忆昨天午饭吃了什么，我不是在脑海中寻找一个单词或者一个定义，而是图像、味觉、餐厅里播放的音乐，餐桌上跟亲朋好友的话题等等外部信息。但是一个抽象的念头，真的只有大脑的思维在支撑，没有任何的体感可以依赖。虽然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现象，但是还没有看见有人把这个记忆现象有效地运用在抽象知识的记忆和学习上。

回过头来想想金鱼，也许正是因为它们从不关心自己的吃喝玩乐，一直在思考哲学问题，所以才会显得只拥有 6 秒钟的记忆呢。

Footnotes​

1. 大概率是以讹传讹的「知识」。《时代》杂志有一篇文章说人类的注意力已经退化到金鱼以下（不知道是不是玩笑）——注意，这篇文章的发布时间是 2015 年哦。 ↩

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规律：对于我这个身体懒惰、意志薄弱的人来说，凡是能坚持下来的事情，我都没有设过任何的目标。

其实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多，大概就两个：健身和写博客。

这个道理是我先在跑步机上悟到的——如果我把目标设在跑 20 分钟，那么我在第 18 分钟的时候就会觉得生不如死，20 分钟一到就会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立刻放弃。

后来我就尝试一个新的方案：先设定长跑 20 分钟，等到 15 分钟的时候，就把目标改成 25 分钟；等跑到 20 分钟的时候，就把目标改成 30 分钟……于是，我发现——这样做是不是有点神经病了，那别设目标不就好了吗？

这么说来，不设目标难道是一种魔力，让我直接就可以跑一个马拉松了呢？也不是这样。目标对于我是一个干扰项，会把原本能坚持下去的事情变得异常困难。因此，不设目标只是排除干扰项，并不是变身成超人的诀窍。

回到我能坚持下来的健身和写博客的习惯——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应该是因为

• 这两件事情本身都能给我带来快乐和满足；
• 我的日程安排能够支撑我完成这两件事。

我的公司有白给的员工健身时间；上下班火车上的时间正好能用来写一篇不长不短的文章。用长跑来比喻的话，这个配速正好能支持我「永远」跑下去。

如果我给这种本来就能「永远坚持下去」的事情设定了目标，那么「这件事情本身能给我带来的满足」就会被「完成目标的成就感」所替代——这是典型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现在倾向于认为「完成目标的成就感」只能提供一种层次很低的价值，因为它往往与目标本身的价值关系甚微。手机上的脑残游戏就是利用这个机制给人带来这种廉价的快乐，但是完成手游上的任务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呢？

总之，如果一件事情很有价值，值得坚持下去，那么找对「配速」远比「订立目标」要来得重要。根据柯尔莫哥洛夫零一律，配速决定了你是「必然会放弃」还是「必然会坚持到永远」，两者只能取一¹。

Footnotes​

1. 不单是亲爱的读者您，连我也觉得这个关联也太牵强了吧；不过本博客的宗旨就是「不负责任地把数理知识强行套用在人生哲理上」 ↩

编程领域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理念（至少会 Python 的人应该都知道）：

你盯着一个动物看，发现它声音也像鸭子，走路的姿势也像鸭子，那么它就是一只鸭子。

这么粗暴的逻辑听着有点荒谬，不过它在脚本类编程语言中非常实用，省去了许多仅仅为了满足更严格的逻辑需要而编写的无用代码。

然而这种非常简陋的实用主义思想，正在被套用在对 LLM 的理解上。我说的并不是图灵测试——图灵测试定义的只是「智能」。

但是许多人开始误以为，能通过图灵测试的就是「人」。

那这种偏差到底造成什么实际后果呢？最近我在 Hacker News 上看到了一个绝佳的例子（讨论帖在这里）：

有人发了一个推文，说 Claude Opus 在他反复强调不能动生产数据库的情况下，居然直接一锅端，把所有数据连同备份都删除了。他让 AI 解释原因，AI 给出了一连串的道歉承认错误。

这个人以为「让 AI 解释原因」就像是逼问孩子有没有用斧子把花瓶给劈了¹——它可能诚实地交代自己的动机，也可能编个故事撒谎。但是，根据 LLM 的工作原理，AI 并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坦白，而是「用坦白的形式来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情」。

就像是华盛顿把樱桃树给砍了，当他爸爸来拷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他却让列宁来回答。列宁就只能用诚恳道歉的形式，来解释华盛顿做过的事情。

LLM 是一个无状态随机函数（唯一的状态是来自随机数发生器），他的全部状态都在输入里，每次输出一个 Token。一种很黄很暴力的解释就是，让一个叫 Opus 的智能来预测下一个 Token，然后就把它「杀」了，再请另一个一模一样的 Opus 来预测下一个 Token，然后再把它「杀」了……如果你问最后一个 Opus 为什么前面那个 Opus 做了某件事，它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我也不知道啊，它都已经死了。」

之所以推文主会把「AI 的认错书」拿出来说事，就说明他真的已经把 LLM 当成了「人」。两者相似的表现极具迷惑性，但是我们并不是对 LLM 的机理一无所知——相反，我们设计了它。

这就涉及到了「本质主义」和「操作主义」之间的对立。放弃对于「本质」的执念，投靠表象上的高度一致，意想不到地推动了理论物理学的几次巨大飞跃：

• 麦克斯韦根据光速和电磁波的传播理论速度非常相近，断言了「光就是电磁波」
• 玻尔兹曼根据微观粒子的运动速度与温度之间的高度相关性，直接断言了「温度就是微观粒子的平均速度」
• 爱因斯坦观察到「无重力的太空中如果有一个匀加速直线上升的电梯，那么电梯里的人就会以为自己在重力场里」，断言重力和匀加速系是一个东西，创立了广义相对论

但那是因为物理学研究和推断的对象，并不是我们所创造的。如果我们已经知道了本质是不同的，但是却观测到了高度一致的行为模式，难道我们要回过头去推翻对自己所创造事物的理解吗？

我相信，这个问题也不见得是无可争议的，肯定有正反两方的观点。不过我认为，AI 作为一个被造物，得出这种观点无可厚非；创造者如果想不明白，那好像就有点掉身价了。毕竟「『像』就是『是』」的操作主义哲学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找不到任何一个方法能区分两者的区别——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苛刻条件。

你盯着一个动物看，发现它声音也像鸭子，走路的姿势也像鸭子，当你觉得肯定是鸭子的时候，他转过头来对你吼了一声：「瞅什么瞅啊！」

Footnotes​

1. 这里把「伟大领袖列宁」和「伟大领袖华盛顿」的教科书事迹杂交一下。 ↩

上周去理发，跟理发师闲聊起了他们店隔壁的火锅店。由于芝加哥一直以来都是美食荒漠，这家在中国很普通的连锁店落户芝加哥的时候，开张初期天天人满为患，即使不在饭点排队也要三个小时起跳。后来那家火锅店在芝加哥又开了第二家分店后，排队情况大大缓解。虽然现在生意还是很好，但基本不用排队就能吃上了。

聊完现状，我发表了一句感慨：像这样多开门店很好，减轻排队压力，造福当地华人社区，谁都得利。

但是理发师明显没有想接这句话。

我才突然意识到——隔壁火锅店没人排队了，等位的时候顺便来理个发的客流也大大减少了。我以为这是一件人人得利的好事，但是在某些人眼里可能就是坏的。

比较可怕的是，当我们以「社会整体效率」作为某种善良而崇高的目标时，这些利益被侵害的人就会被当作社会进步的障碍，轻则忽视，重则被嫌弃和怨恨。

一个身边的例子就是中国高度的数字化社会：早餐买杯豆浆要扫码，叫个出租车要刷脸，连乞丐讨饭都是放二维码。很多老年人不会微信充值、支付宝绑定，甚至买不起手机或者看不了屏幕的字，于是整天不敢出门，就像是人在异乡一样，生怕遇到尴尬。

如果社会的变化总是会给一部分人带来损失，那么在「日新月异」的变化背后默默付出代价的人群，就可能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这也许是社会发展的无奈规律，但是我们这些得益者至少应该去关怀和纪念这些人群，而不是鄙视和嫌弃。否则你我在眼前的 AI 海啸前，也绝不配得到任何的怜悯。

人独特的价值在哪里？我们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拿出了人类的「看家本领」——比。我们比海豚更聪明，我们比大象更懂两条腿走路，我们比乌鸦更会用工具……

只要证明人类的智慧遥遥领先，我们就证明了自己「万物之灵」的地位，也就证明了自己独特的价值。

直到我们聪明过头，用自己的智慧造出了 AI。

这下傻眼了——AI 比我们每一个人都聪明，因为 AI 对标的不是人类个体的智慧，而是人类集合体产生的高阶生命的智慧。

那么，作为个体的人类，究竟还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呢？

---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反思契机——也许人的独特价值不是智力？也许这种用「能力比较」来证明价值的路压根就是错误的呢？

这时候，轮到哲学家東堂葵登场了。

「我们是以全身全灵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这事太理所当然，以至于大多数人都把它忘记了。」

「全身全灵」这个词语让我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共鸣，让我觉得我也能发个什么咒术，似乎提醒了我一个事实：人的「出场设定」是这个世界的体验者、消费者——人原本并不需要人去工作、生产。工作是亚当犯罪后得来的一个咒诅。¹

现实社会里，工作的必要性是摆在那里的现实。人必须要工作，才能维持人类建设的超大耗散系统（社会）。主张人不需要工作的主义，必然会带来社会现状的崩塌。但是，这并不表示工作是一件值得被崇高化的事情。为了生存而作的工作更不应该成为定义我们价值的事情。

我们拥有超群的智慧，也许原本是为了能够「全身全灵」地享受世界，更深地体会数理规则的精妙和自然世界的美丽。如果原本应当用来「感悟世界、欣赏世界」的智慧，被歌颂为「改造世界、破坏世界」的力量，人的价值也必然随之迷失在劳累和痛苦之中。

我也想要学着像我的孩子一样，找找天上长得像星之卡比一样的云朵，看看外卖饭盒里有没有三滴水珠组成的脸庞。

Footnotes​

1. 创世记第三章 17 节 ↩

一个连行事历都不用的人，你能指望他谈什么生产力呢？所以原本我打算以「AI 时代对生产力追求的反思」这类的主题洋洋洒洒写上一篇，无奈毫无生产力的自己一拖再拖，结果已经有好几篇投稿的文章把这个问题谈得非常透彻了。

于是，我反思了一下自己的生产力特性，发现对我有帮助的理念的确是有一个：尽量避免切换任务。

比如，我有一个见不得人的提高生产力的法宝，那就是「🔞能拖就拖」（我本科毕业论文就是临近截止日期，连熬两夜一气呵成的）。但这招对我有效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拖到最后一刻的话就只有这一件事情最重要」，强迫自己不会分心。

还比如，我的「不用行事历」，也是为了极简化自己的任务列表。杂事眼不见为净，就能让自己专注在一件事情上。（我觉得这个做法非常糟糕，小盆友不要学。）我的大脑对于任务的难度比较无感，但是对于任务数量非常敏感。如果我想到今天的杂事特别多，马上就会烦躁起来，哪怕每一个任务都是举手之劳。

当然，适合我的这种「生产力法宝」并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况且绝大多数人的工作生活性质也不可能做到「不用行事历」。只有宅到不能在宅，无聊到不能再无聊的人才有可能。

我认为每个人的脑回路是迥异的，高生产力的模式可能会大相径庭。「避免频繁切换任务」对于一类喜欢追求深度胜于广度的人来说，可能是一个重要却容易被忽略的原则，毕竟当今社会就是一个争抢你注意力的经济模式，稍有不注意大脑就被切换去照顾手机提醒了。

2013 年，当时还未被重组的 Google 在创始人 Larry Page 的带领下，投资组建了一个生物研究公司 Calico，目标是「to solve death（解决死亡这个问题）」。我隐约记得当时听到的预言版本是：人类将在 2029 年实现永生¹。

预言一个特别夸张、不敢想象的未来，其实仔细想一想的话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人类最近的发展速度，已经几乎让想象力望尘莫及。想要正确地预言未来，光是天马行空还不够，要的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可不是在讽刺，这的确是当今科技发展的速度。

「永生」的可行性​

实现永生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目前已知对人的寿命施加「紧箍咒」的生物学现象，是细胞有丝分裂次数的「海弗里克极限」。简言之，就是细胞的 DNA 的末端有一段特别的编码，看似没什么用，但是每分裂一次就会丢失一小片。分裂 50-70 次以后，这个 DNA 就会寿数耗尽而死。这就是我们被施加的「死之宣告」魔法。

因此，要实现永生，大概就是每年吃一粒「端粒维他命」补一补 DNA 就好了呀。未来，永生也许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圣经中的「永生」​

然而关于「永生」这一点，相比可行性而言，我更关心的是「如果人能够在地上永生，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喜欢不负责任地把数理知识强行套用在人生哲理上」²的基督徒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圣经里是怎么预告地上的永生呢？也许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圣经从来没有说过「只有上帝才能让人永生」；相反，圣经的《新约·启示录》里有一段是预言了人类在今世就能获得永生，然而这却不是一个令人向往的描述：

「在那些日子，人要求死，却决不得死；切愿要死，死却远离他们。」（启示录第九章 6 节）

圣经在《旧约·创世记》里第一次提到「永生」的概念时，也带着非常负面的语义：

耶和华上帝说：「那人和我们中间的一个相似，能知善恶；现在恐怕他伸出手来，摘取生命树上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创世记第三章 22 节）

字面上看，上帝好像感受到了来自「能知善恶的升级版人类」的威胁，所以才阻止人获得永生。但如果永生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的话（至少在现在的宇宙中），一切就更能说通。

「永生」的敌人​

永生的敌人其实并不是「海弗里克极限」。人体内本身就蕴含了产生永生细胞的能力。

1951 年，一位医生从一位病患身体中取出了一些细胞。他将这些细胞培养起来，发现它们可以无限增长，并将增长出来的新细胞分发给别的研究实验室，而这位患者全程毫不知情（当时的法律没有规定告知义务）。

到今天，这些可以无限分裂繁殖的永生细胞已经是全球各处实验室的标准配置，成为病毒学等研究领域的重要材料。

它就是大名鼎鼎的 HeLa 细胞（取名患者的姓名 Henrietta Lacks 头两个字母）。它们是 Henrietta 的宫颈癌细胞。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永生细胞」这个令人憧憬的词语，居然和「癌细胞」这个让人谈虎色变的东西是同义词～）

一个「有生命特征的系统」里一旦出现了「永生的个体」，那么这个系统本身就几乎一定会崩坏。想象一下，假如你获得了永生，你会觉得「毫无新意地永远生活和工作下去」这个想法很诱人吗？不会吧！

• 所以，永生的个体是不会满足于按部就班地苟活下去的。它一定会想要继续繁殖，或者去改变环境让它能更加舒适地活下去。
• 永生个体的欲望也会像毒瘾一样越来越难满足，需求会越来越大。
• 因为这些永生个体，环境和族群会渐渐同质化，同时能量消耗会越来越大。
• 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上层系统的熵突破临界点，耗散结构被摧毁：也就是「死」。

所以，正如有「永生细胞」的人会死于癌症一样，有「永生人」的城市、社会，甚至整个生物圈，同理也会崩塌。换言之，也许我们可以获得永生，但是代价是「由我们组成的更高阶的生命」的死亡。

「死亡」也许是一种功能​

细胞分裂的「海弗里克极限」很明显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充满精细设计的功能。似乎我们人体学习到了：要想活下去，必须要阻止细胞永远活下去，否则我们将与自身的永生细胞玉石俱焚。

生物物种会不会也是这样学习到了「个体死亡」的必要性呢？也许曾经是有永生的物种的，但是那些「老不死」的个体携带了大量错误的遗传信息和过时的「观念」，还特别能吃能喝，把整个物种给耗个半死。当有物种学会了死亡之后，虽然个体的生命大大缩短，但是遗传信息得以代代延续下去，能耗也随之降低。整个物种作为一种更高阶的「生命」，寿命却大大增加了，相比别的物种也更有竞争力了。

这并不是在浪漫化「死亡」。它不是什么美善的东西，只不过是以低层次的生命为代价，来满足更高层次的求生欲。归根结底，「求生」本身还是一种宇宙的真善美。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圣经强调了永生只能在「新天新地」³里实现——为了实现我们可以向往的那种「美好的永生」，宇宙的物理定律首先必须要被改写，热力学第二定律必须要被废除。否则，「我们」将永远处在与「我们构建的社会」争夺生命的境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⁴

亚当夏娃吃了禁果，发动了热力学第二定律™⁵。如果他们当时永远活着，就不可能有你我。今天那些亿万富翁们正在追求的长生不老丹，如果被找到的话，我们会不会就是最后一代了呢？

Footnotes​

1. 预言家 Ray Kurzweil 最近又重申了一遍。 ↩

2. 本博客的非官方宗旨。 ↩

3. https://cnbible.com/cnvs/revelation/21.htm ↩

4. 以前的冷笑话：归根结底都是我赢。 ↩

5. 这是我在自我介绍页里提到的奇葩理论，希望我把它解释得不那么奇葩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