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致命的音乐
2014 年，悉尼大学心理学与音乐系教授 Dianna Theadora Kenny 在 The Conversation 上发表一篇题为《通往地狱的阶梯：流行音乐界的生与死》的文章，探讨了现代流行乐与非正常死亡的关联。隔年，她又发表了另一篇题为《致命的音乐：音乐门类如何影响知名艺人的预期寿命》，里面包含了两张很有意思的图表。
首先，Dianna 教授按照音乐门类的时间顺序，把该门类的艺术家的平均寿命作成了一张趋势曲线图：
图 1：音乐人的门类、性别及平均死亡年龄
很明显，与普通人群日益上升的平均寿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Metal 和 Hip Hop 之类新兴门类里艺术家令人毛骨悚然的短寿趋势。（图表里提示的原始数据出处已经无法访问，我也没有找到这些门类对应的具体年份。）
她还进一步统计了各个门类艺术家的死亡原因，制成下表：
图 2：各个音乐门类对应的死因占比
Dianna 教授在总结部分陈述了主要的结论：
「这些数据很可能反映了流行音乐行业内在因素的综合作用（例如酒精和其他成瘾物质的普遍存在、不规律的工作时间、巡演、高度的压力以及演出焦虑）。此外，许多年轻音乐家在步入职业生涯时所携带的、源于不良童年经历的脆弱性也加剧了这一情况。将这些与年轻音乐家所接触到的不同音乐流派中的亚文化价值观和理念结合起来，便构成了一幅关于音乐家死亡率的复杂且多方面的图景。」1
读后感
朋克金属，提早入土；嘻哈饶舌，寿命打折。
现代流行音乐圈，尤其是像硬摇滚、Hip Hop 这些观感就比较「野性」的门类，我们直观上就能想象它们关联的风险。不过当我看见这些把死亡定量化的冰冷数字时，还是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冲击之余，我的专业病还是让我不得不指出一些不严谨的地方，和一些容易导致错误结论的逻辑陷阱。
关联不等于因果（Correlation does not imply causality）
流行音乐艺人死的早，不能表示流行音乐本身有毒。
可以想像，帮派说唱（Gangsta Rap）艺人大概率与黑帮有密切的接触（本人不一定是帮派成员，但极有可能从小生活在帮派横行的社区）。那样的生活环境死亡率比普通人群当然就要高。用因果关系来论述反而很诡异——本来是一良民，结果说唱唱到把自己感动了加入黑帮？说唱真的能有那样的魔力？
又比如重金属音乐人自杀率高。这完全有可能是因为带有抑郁倾向的人，才有这方面的艺术爆发力（极端的声响刺激和黑暗的歌词）。原本是乐天派的阳光少年，估计也无法在金属音乐上走得长远吧？要证明「金属音乐能把正常人给搞抑郁」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甚至我会考虑完全相反的因果关系：说唱和重金属也许起到了正面的作用。拿不搞说唱的帮派关系人员来做对比的话，也许说唱艺术家更可能挣到钱而脱离帮派关系；抑郁倾向者用重金属音乐发泄，摆脱自己的精神无力感，相比不接触重金属音乐的抑郁倾向者结果更好。
格莱美奖获得者、说唱大师 Lupe Fiasco 创作过一首大红大紫的歌，名叫《Hip-hop 救了我的命》（Hip-hop Saved My Life）。有人问他为什么会想到创作这样一首曲子，他的回答是：...Because it did. A lot of my friends are dead.
（关于这位神人，今后一定会写一篇来大大介绍一番。）
如果 Dianna 教授原本就没打算论证因果关系的话，我觉得引入音乐就显得完全没有必要了，还不如直接关心帮派问题和抑郁人群的健康就好了。
预期寿命图的不逻辑之处
最具震撼力的死亡年龄图（上面的图 1），有一个重大的统计学缺陷——Rap & Hip-Hop 是 1980 年代才发家，90 年代之后当红的门类。假设大多数艺术家在 25 岁左右出道，那么在 2015 年的时候大多数人的最大年龄才 50 岁。
这时候统计他们的死因，就会造成严重的偏差。不过这一点作者自己也指出了「心脏疾病或癌症等年龄相关的死因比例低是正常的，因为大多数人活不到老年」——加粗部分我个人认为应当改成「他们都还活着呢……」。
我并不是在推翻这些结论，而只是想借机说一说，统计学上的逻辑陷阱奇多。我相信 Dianna 教授推测的极有可能都是事实，不过看见统计数字就能快速下结论的情况其实并不多。
艺术在退步？
我们可能会想：「音乐变得越来越低俗也就算了；越来越致命的话，是不是到了该整治一下的时候了？」
单从艺术作品的深度而言，我不能为流行音乐的趋势站台。但是，流行音乐在艺术层次（不是说品味或者价值）上越走越低，恰恰代表了时代的进步，而不是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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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古典音乐的入门门槛有多高？著名指挥家 Leonard Bernstein 给「古典音乐」下的定义是「精确音乐（exact music）」2：从乐谱、乐器、艺术演绎，到台上实际的演出，都有精确的要求——这需要多少金钱、时间、努力的堆砌才能够到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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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乐兴起的元老们，大多数连五线谱都不识。他们靠的是天才级别的乐感、废寝忘食的练习，加上爵士乐的哲学——与「精确」彻底背道而驰的「即兴演奏」——硬是闯出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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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的摇滚，使用乐器的入门难度和作曲编曲的乐理复杂度进一步降低。但再简单，至少也要知道三四个和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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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 Hip-hop，DJ 搓个盘搞出个 beat 无限循环就可以。乐器与乐理筑成的难度壁垒被完全铲平，歌曲的审美标准进入了以歌词与节奏感觉为主的「西部大开荒」式的原始阶段。
我们在今天赞叹古典音乐思想高度的时候，也不要忘了——与贝多芬同处一个时代的人里，可能有 95% 的人一辈子都听不到他写的一首歌。如今，连黑帮小弟都可以自己弄一个 beat，MC 一首说唱发布到全世界。
流行音乐的趋势就是不断囊括弱势群体。他们的声音渐渐盖过高层音乐的话语权，这不是世界的堕落与倒退，反倒是一个 reality check（现实的提醒）。
但更低层次的音乐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爵士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许多大师凭直觉玩出各种爵士套路后，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又被后人发展出来，在理论高度上达到了与古典乐并驾齐驱的层次。摇滚也与高雅音乐元素结合，孕育了像是 Symphonic Rock、Jazz Fusion 等升级版本。可以预计，一定会有天才把说唱与爵士甚至古典融合起来。
接下来，AI 音乐能不能做到进一步「普渡大众」，让那些连节奏感也没有的人，打几行字就能参与到音乐创作的盛会里呢？这也许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